Deft的最后一舞,仍未謝幕

01 最后一舞

「其實我最害怕的事就是想到,因為身體或者競技狀態等原因,也許今年是最后一年了。我會看全球總決賽的結果,決定我是否退役。」

進入職業生涯的第九個賽季,年滿26歲的Deft不得不面對人生的下一道選擇題: 退役

一方面是出于身體狀況。他的背部由于長時間的訓練和比賽積勞成疾。「背疼一度嚴重到下不了床,雖然現在接受治療好了很多,但也不敢像以前那樣拼命訓練了。」和媒體聊起這個話題時,Deft的語氣中夾雜著無奈。

另一個因素無疑是年齡。九年的時間,他輾轉多家俱樂部,從隊里的小弟變成大哥,參加過眾多頂級賽事,但始終未能染指最高榮譽。眼看在韓國服兵役的日子近在咫尺, 也許這就是一個人的天命,到了該放手,進行謝幕演出的時候了。

2022年的DRX,在賽季初期普遍被認為是一支弱旅。這支隊伍由兩名老將Deft和Beryl,和三名大伙不太熟悉的年輕人Zeka、Kingen和Pyosik組成。LCK夏季賽,DRX跌跌撞撞以最末的第六名擠進季后賽,然后不出意外地首輪游。冒泡賽上,他們又是從最底層打起,爆冷以兩個3:2搭上了世界賽的末班車。

之于Deft,從季后賽開始的每場比賽都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場,他不能怕,更不能輸。但人們在潛意識里,顯然都認為這最后一場比賽很快會到來,也許是入圍賽,也許是小組賽,總之不會更遠。

然而S12全球總決賽的劇本,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有戲劇性,更像是一部電影。

墨西哥城的入圍賽,DRX首秀爆冷擊敗了MSI冠軍RNG;紐約的小組賽和淘汰賽,他們第二次爆冷以小組第一出線,然后第三次爆冷淘汰了衛冕冠軍EDG;亞特蘭大的半決賽,他們第四次爆冷,擊敗了此前從未戰勝過的LCK冠軍GenG。

和《灌籃高手》里湘北戰勝衛冕冠軍山王,然后慘敗給愛和學院的故事不同。這一次Deft和他的DRX真真切切走到了決賽,登神長階盡頭,只剩下最后的老對手Faker。

何況攀登過程中,運氣似乎從來沒有站在Deft這邊。八強面對EDG的第二局,Deft只差一下普攻就能拆掉對手的基地,偏偏在最后一秒鐘水晶復活,DRX被絕地大翻盤。 仿佛 有一種無形的力量,就是不愿意讓Deft圓夢,人們通常稱之為宿命。

也難怪喜歡哭鼻子的Deft,賽后接受主持人采訪時再次情不自禁,俯身哭了起來。命運捉弄了他這麼多年,終于輪到他擊碎命運。夾雜著激動、幸福、心酸等復雜情緒的淚水,往往比單純的難過更打動人。

半決賽面對奪冠大熱GEN,DRX又是在先輸一局、面對GEN9連敗的情況逆轉取勝。賽后, 就連GEN死忠粉管澤元也忍不住感慨: 「究竟是什麼樣的結局,才配得上這一路的顛沛流離,從差一點進不了季后賽到世界賽的總決賽,Deft的最后一舞,還在繼續!」

如今世界總冠軍的獎杯就在前方。這是Deft和他的幾個弟弟一起,共同創造的這個秋天最美好的童話。

02 從麻浦雙星到三星十子

「對相赫啊……要說什麼呢?」鏡頭前的Deft看起來略顯尷尬,「我們一起好好競爭吧,因為相赫拿了很多冠軍,我也想要。」

1996年Deft出生在彼時還叫漢城的韓國首爾。成為職業選手前,他最被玩家津津樂道的經歷, 是學生時期和Faker就讀于同一所學校「麻浦高中」,兩人又恰好同齡同年級,順理成章獲得了 「麻浦雙星」的稱號。

只是和少年盛名的Faker相比,Deft卻有點「周瑜碰到諸葛亮」的意味。

高一時Deft就已經在韓服打到一百多名,可當別人問他是不是學校里打LOL最厲害的人時,Deft只能說自己是全班第一,因為傳說中的「古典派(GoJeonPa)」也在麻浦高中。古典派是Faker的第一個ID,當時韓服第一和第二名都是他的賬號。

職業選手出道前個個都是天才少年,唯獨Deft在自己學校都排不到第一,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削減了他的驕傲,塑造了他謙虛、靦腆的性格。

2013年,17歲的Deft和Faker分別披上了MVP Blue和SKT1 K的戰袍,但兩人的境況天差地別。Faker出道第一年就拿下了世界總冠軍,并獲封大魔王稱號。而Deft所在的MVP Blue的成績糟糕,春夏季賽均被小組淘汰(當時OGN的常規賽是小組賽4進2),當時幾乎沒人認識Deft是誰。

後來回想起出道時的經歷,Deft的心情依然很復雜。實際上,Deft是在父母反對下強行休學打職業的。當時選手們也沒有固定工資,未來對他們完全是一片未知。

「職業生涯中我從未有過‘身體太累做不到’的想法,但最初精神方面很疲憊。曾經有過一段很心痛的插曲,有一天我很想吃漢堡包,想拜托父母給我打5000元(人民幣30元左右,在韓國也就一頓飯),但實在覺得很對不起父母,沒能說出來。」

好在Deft從未想過放棄,也許「放棄」這個詞從來不在他的人生詞典里。直到後來Deft第一次登頂Rank,這讓他產生了信心,感覺自己好像有潛力,只要比其他人更努力就能作為職業選手取得成功。

一個人的命運,當然也要考慮歷史的進程。 2013年末,MVP被腰纏萬貫的三星集團收購,兩支隊伍分別改名為了我們更熟悉的SSB(三星藍)和SSW(三星白)。與此同時,Deft所在的SSB成員大換血,迎來Heart、Spirit兩名新選手。後來三星管理層更是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,將兩支隊伍的中單互換,Dade換到SSB,而Pawn則奔赴SSW。

沒曾想這拉開了三星藍白的統治序幕。

2014年的春天,SSB一鳴驚人拿下LCK冠軍;同年秋天,則是由SSW在世界賽掌控雷電。兩隊合力統治了S4賽季,十名首發選手也因此獲得 「三星十子」的美譽。

不過作為三星十子中最年輕的弟弟,Deft在當時給人留下的印象并不深刻。春天奪冠后,SSB的其他隊友都在歡呼時,只有Deft一人安靜地坐著;世界賽SSB被SSW淘汰后,Deft一人在台前痛哭,兩支隊伍的哥哥們都在安慰他。

彼時,他是世界賽上最年輕的選手之一,三星十子中不成熟的小弟。但現在,他是合照里唯一還在賽場拼殺的最后一人。

03 歷史擊殺王

「對我來說,使用這個英雄時留下很多好的記憶,她依然是我最喜歡的英雄。」

S5賽季,LPL賽區正式開啟「大韓援時代」,同時韓國聯賽進行賽制改革,只允許每家俱樂部保留一支戰隊。種種因素疊加下,S4的三星十子全部選擇了加入LPL。

而Deft的職業生涯聲名鵲起,正是與Pawn一同加入EDG開始的。

春季賽決賽,EDG和擁有Imp的LGD戰至難解難分。關鍵時刻,Deft操刀希維爾在大龍坑向前閃現帶走Imp,五殺接管團戰拿下比賽勝利,順帶報了半年前在世界賽上輸給對手的一箭之仇。

到了MSI,面對重回世界舞台的SKT,Deft在決賽的下路對決中壓制了Bang,幫助LPL拿到第一個官方級別的世界賽冠軍。MSI奪冠之際,他甚至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好的ADC選手。

Deft在LPL的兩年以輸出機器著稱。他的傷害轉化率連續兩年排名AD位置的第一名,傷害占比從未掉出前二。他在和Uzi的頂尖對決中也屢屢占據上風,1V2雙殺Uzi和Mata的名場面至今被人津津樂道。

更難得的是,Deft的勤勉和努力讓他的狀態維持了很久。在專職輸出的AD位置上,Deft不僅是世界唯一一個在兩個賽區(LPL賽區和LCK賽區)都達成千殺成就的選手,同時也以職業生涯4450次的總擊殺(截止撰稿), 保持著「英雄聯盟歷史擊殺王」的稱號。

數據來源:leaguepedia

今年LCK春季賽DRX對戰BRO的比賽中,Deft掏出招牌英雄金克斯,迎來了自己的LCK聯賽2000擊殺里程碑。成就解鎖的瞬間,Deft第一時間并沒有表露太多情緒,卻在賽后的深夜,悄悄將官方制作的「Deft與金克絲」海報設置成了自己的社交賬號封面。

金克斯是Deft的英雄池中勝率最高、場均擊殺也最多的英雄。事實上他基本已經成為了金克斯的代言人。

「用金克絲拿到2000擊殺對我來說是一份珍貴的回憶。現在認真想想,創造這樣的紀錄雖然困難,但只要堅持不懈地度過選手生涯就能實現。從OGN開始我始終沒有放棄,其實也是了不起的事情。」

04 顛沛流離

「問我為了夢想愿意放棄什麼嗎?我好像能放棄的東西已經全部都放棄了。

生活中只剩游戲一件事了。」

與Faker九年堅守在T1不同,Deft的職業生涯里輾轉了5家俱樂部。SSB、EDG、KT、DRX、HLE,再到DRX。這樣的經歷也彰顯著他職業生涯的曲折。

加入EDG的兩年,無疑讓Deft成為了世界級的AD選手,可他的隊伍卻屢屢在世界賽遭遇滑鐵盧。這樣的EDG生涯,你很難用單純的成功或失敗進行定義。

那時的Deft不擅長掩飾自己的負面情緒。他不止一次抱怨「中國的食物不對胃口,不像韓國有很多好吃的」,還在EDG輸掉世界賽后直言「本以為LPL可以競爭冠軍,後來才發現我們的實力很弱」。早期性格的不成熟也曾為他引來非議。

不過前者很可能是EDG食堂的鍋

但即使有種種不成熟,也從來沒有人否定過Deft的敬業程度和好勝心。2017年回到韓國后,他和老隊友Pawn、Mata齊聚KT戰隊,同隊還有前ROX上單Smeb和老隊長Score。 五人組建「復仇者聯盟」,目的只有一個:掀翻無敵三冠王SKT,奪得世界總冠軍。

那一年的KT在LCK掀起了快打旋風,唯獨面對SKT總是被翻盤。年底的冒泡賽上,他們爆冷輸給自己血虐一整年的SSG,最后目睹對手在世界賽上擊敗衰落的舊神。 命運就像是在故意嘲弄這群人。

好在KT之所以是「復仇者聯盟」,正在于這是一群有心氣的選手。次年,他們在春天三殺復仇SKT,夏天擊敗崛起的青年隊GRF,第一次以頭號種子的身份殺進S8全球總決賽。

當然,之后的結果應該不用科普了。KT在八強賽遭遇如日中天的IG,KT引以為傲的上中野被完全壓制。其實KT的下路組合在整個BO5并沒有落下風,卻也成為Jackylove「賭上職業生涯閃現」的最佳背景板。

KT的轟然倒下,似乎意味著Deft的冠軍夢徹底破碎。在當時,職業選手的平均生涯比現在更短,同時期的選手傷的傷,退役的退役,就連無敵的Faker也陷入最低谷。人們不再覺得這些「老家伙」還能有什麼作為,Deft也漸漸遠離了「明星選手」的標簽。

之后,很少再有媒體把關注焦點放在Deft身上,大家只記得這個「老家伙」還沒有離開,換了一個又一個隊。他後來又連續兩年打進世界賽八強,只是人們都認為這是中單選手Chovy的功勞。

可Deft確實還在堅持,比很多人想象中更有決心。S10賽季,當他所在的DRX被DWG橫掃,又一次倒在八強后,不善于掩蓋負面情緒的Deft也再次落下了眼淚。

後來他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喃喃地說道:「問我為了夢想愿意放棄什麼嗎?我好像能放棄的東西已經全部都放棄了。生活中只剩游戲一件事了。」

這段發自肺腑的回答打動了很多人。但同時,玩家們也開始擔心他的精神狀態,懷疑他是否患上了心理疾病。論壇里玩家們自發地安慰Deft,想告訴他人生的路還有很長,愛情、親情、財富、健康,值得年輕人追求的東西還有很多。

唯獨沒有他生命中「唯一剩下」的游戲。

05堅持

「游戲如人生,有那麼多選擇等著人們去做,而堅持是我的唯一選擇。」

也許Deft并不適合當領袖,但時間總是能讓人成長,讓他從一個被所有人照顧、動不動哭鼻子的稚嫩青年,不覺間也成為了DRX獨當一面的隊長和大哥。

漫長的九年職業生涯,Deft不論是內在還是外在都發生了很多變化,唯獨不變的只有三點: LOL很有趣、想贏、輸了就生氣。

Deft也學會了和過去的不愉快和解。 「職業生涯里最難忘的,是我在EDG度過的時光。我記得我快回LCK之前,LPL舉辦了一次頒獎典禮,當時台下粉絲都在高呼我的名字,我感覺職業選手的魅力正是如此。」不久前他在接受外媒Invenglobal采訪時說道。

Deft在S6收獲LPL年度MVP

「堅持」這個和他綁定在一起的詞語,如今也并非是一腔殉道者的孤勇。他坦言,對勝利的執念成為了習慣是一方面,但更主要的是粉絲的支持和喜愛,給予了自己太多力量,他便也想堅持下去讓粉絲放心。

堅持的意義是什麼?Deft曾反復思考過這個問題,無數次倒在世界賽經歷曾讓他得不出滿意的答案。 但當真正接近世界冠軍之后,Deft反而逐漸理解了電競的意義不只有勝利的道理。

「事實上,在八強賽階段我十分渴望奪得冠軍,但在打進半決賽后我突然意識到, 世界冠軍只是一個附帶的結果,我實際上熱愛的是追逐勝利的過程。作為職業選手Deft而經歷的人生、對陣那些很強的隊伍、勝利和失敗的這段過程,才是我真正熱愛的東西。現在的我是這樣想的。」

「我啊,喜歡追逐著那人的自己」——今敏《千年女優》

不過Deft自己更喜歡把這段旅程比作《海賊王》。這部漫畫里沒有單獨的大海之王,而是只有最強的海賊團。就像DRX從來不是奪冠熱門,任何一輪都不被看好。可最合適的幾個人聚在一起,就能催化出難以想象的力量。

其實有關于退役,Deft也有些動搖。據他透露,需要服兵役的問題已經得到了「一定程度」的解決,自己的競技狀態也顯然還能打。如今世界賽至少能夠取得亞軍的好成績,或許會讓他收回此前想要退役的決定。

3:2力克Meiko所在的EDG,3:1擊敗Chovy效力的GenG,Deft走過的每一路都要留下一位前隊友。即將在總決賽面對擁有另一位前隊友Keria的T1戰隊,Deft也忍不住打趣說道:「以前Keria經常半開玩笑半真心地說要帶我拿世界冠軍,既然如此,希望他讓我贏就好了。」

Deft的最后一舞,看來還會繼續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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